《瘗骨之上》全本免费阅读

事情了了。

报告封存，仓库退租，码头再没有他们的事。报社照常伪装出报，楼下的排字间照旧响到半夜。姚子安回办公室收拾自己那张桌子，一个小纸箱就装完了，主要是一堆零食，其他调查员给的，隆成一个小堆了。水正坐在档案堆后头看她装，没说留的话。

她拉开抽屉，那张折成四折的纸还在《淞南琐记》的复印件里躺着。她取出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，连复印件一起压进了箱底。

回北京的票看好了，下周二。

散伙饭是水正做东，就在报社旁边那家本帮馆子。小赵虽然请假了，但还是赶过来白吃了一顿，水正看见他直翻白眼，干活不起劲，吃饭倒是有劲。一桌子菜，转到鱼的时候，小赵把转盘拨过去了。

“不吃鱼，不吃鱼。”他摇着头。

水正给三个人倒酒，自己那杯是茶。他说自己年纪上来了，喝酒怕喝过去。敬了一圈，水正又说，江口的阵列入冬前要检修，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麻烦你们跑一趟。

姚子安也没拒绝，说到时候再说。

临走前几天，姚子安去了趟码头。仓库租出去了，新租客是卖海鲜的，门口堆着泡沫箱。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，水池被拆了，水泥地上只留着一个颜色比四周新的方印子。

她又去了趟滩涂。白天退潮，蛤蜊都闭着。

也好。

秦离奴的电话是周五来的。

“姚老师。”电话那头声音很亮，中气十足，“我出院了。最后一项检查今天上午做完的，全须全尾出来了，那个……我想请你和裴老师吃个饭，你俩有空不？”

姚子安捂住话筒，问旁边的裴思横去不去。

裴思横有些惊喜：“人家请客？”

“白吃一顿。”姚子安松开手，对着电话说，“为什么不去，时间地点发我。”

馆子是他定的，川菜，开在一条小马路上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坐得满满当当，红汤的味道从厨房一路漫到街面。秦离奴已经到了，占了一张靠里的桌子，站起来招手。人瘦了一圈，气色倒好，脑门亮堂堂的。

落座，他先把菜单推过来，“快点菜。”

“我有个问题，师傅你做什么工作的？”

“跑野外采风的摄影师，一年到头在车上。”秦离奴说，“车子一直丢在那个宾馆呢，我得开回来，那个前台美女一直给我打电话。我都没敢接……”

“哪里人？”裴思横先点了拍黄瓜和炒花生，嘎吱嘎吱吃得香。

“宜宾。长江边上。”秦离奴说，“我们那儿管长江叫江，别的水都叫河。”

“也算开眼。”他有些自嘲说，“就是开得太大了点。”

菜流水一样上来。毛血旺，回锅肉，麻婆豆腐，一大盆水煮鱼，浮着一层红海椒。

姚子安也不管了，只管埋头吃。秦离奴吃相也凶，住院部的小灶把人嘴里淡出鸟来，两个人闷头先干了半碗饭。裴思横相比之下像个人，中间起来给两个人续了两回茶。但是吧，他吃不了辣，额头很快见了汗，汗顺着鬓角下来，他不肯认输，一筷子一筷子照样往红汤里下。

“裴老师，”秦离奴看乐了，“辣不了别硬撑，锅边上有白的。”

“没事。”裴思横说，“挺好，我能吃。”嘴巴一圈已经红了。

又过一会儿，他没撑住，要了一瓶冰汽水。

桌上三个人，这回都乐了。

秦离奴说完一大堆调侃的话，给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毛血旺。

“你们是不知道，住到最后那几天，那一层就剩我一个。”他说，“夜里护士查房，手电从门上的小窗扫过去，扫一下就走了。我跟医生说我想出院，那层楼太空，我害怕。”

姚子安用公筷下了一堆土豆，一边下一边问：“现在好点了吗？我们准备回去了。”

“要走了？”秦离奴看她一眼，笑了笑，“新案结了好，结了好。”

后来就说起了打算。秦离奴说，单位批了假，他准备回一趟四川。车子一直扔在那里，这回回去收拾收拾开出来，顺便得回家看看家里人，总骗家里人自己在国外也不是好事，因为家里人定了闹钟凌晨给他打电话！

“你们呢？回哪里？”

“回北京。”姚子安说，“票都看了，周二。”

“那得在多吃点。”秦离奴抬手招呼服务员，又加了两个菜，“以后我到北京，你们管饭。以后到宜宾，我包吃包住。咱们以后再聚哈。”

水煮鱼转到姚子安面前。她给裴思横舀了一勺，抬头才发现，那一盆鱼，秦离奴从头到尾一筷子没动。

“不爱吃这个？”

“住院住的。”秦离奴说，“医院里吃带鱼吃到吐，看见鱼眼睛就想哕，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
他说得轻松，但还是问服务员要了一盘橘子，剥他的橘子。

散场的时候九点多。馆子门口，秦离奴跟两个人一一握手，手劲很大，完全看不出住过院。

“我也差不多下周走，回去收拾车子。”他说，“以后再聚哈。”

两个人走出去老远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站在馆子门口，灯底下，还在朝这边挥手。

回酒店的路上，裴思横开车，姚子安靠着椅背看窗外。路灯闪着光后退，眼睛有些受不住，她弥勒眯眼睛。车里的交通广播在报明天的潮位，报了高潮又报低潮。

从上海到北京的高铁，过南京的时候天阴着，过了徐州就彻底暗了。姚子安在铺位上翻来覆去，硬卧车厢里暖气烧得燥，她索性坐起来，从包里摸出《淞南琐记》的复印件，借着过道里昏暗的夜灯翻了几页。纸页上那些铅字密密麻麻，阴暗视角里像是蚂蚁在爬。她不想看了，又把它塞回去了。

裴思横在对面，睡得很香。

到了北京，出站的时候已经有了风，相比上海，这里已经很清爽了。两个人拖着箱子往地铁口走。

北京站前广场人头攒动。

“先回部门？”裴思横问。

“先回家收拾收拾，明天再去。”

裴思横“嗯”了一声，在岔路口分了手。

第二天一早，门卫老孙头看见她就笑：“哟，回来了？你走的这段时间孩子可想你了。”

“瘦了。”老孙头给她递了快递。